關於身份

關於身份

2019年10月25日

到外國旅行時,我們許多人都會在抵達外國的航班上拿到一張入境卡。這些表格主要是要求旅客提供基本信息,以證明其旅行者身份。表格中會詢問幾個簡單的身份問題:姓名(姓氏和名字)、出生日期、國籍、護照號碼(連同簽發的時間和地點)、來訪目的、停留時間、以及我們在停留期間的住址。「自我」的複雜性就這樣被簡化成幾個詞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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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得承認,我發現這套行政程序簡單得讓人匪夷所思,甚至可以說,簡單得讓人對之不屑一顧;它忽略了身份的複雜本質,尤其是忽略了身份模糊的各種可能性,甚至忽略了各種不同的反應。現代社會,以至過去板上釘釘的是與否的二元問題,比如說「性別」或是「性」,也都會在重新定義個體身份細微差別時陷入鬥爭,成為有爭議的領域。令人迷惑不解的是,此類議題中,有些不可能用簡化單一的答案來回答,有些問題本身就是多元化的,有些則在當前動態環境中無法找到靜態的答案。具諷刺意味的是,表格中所有信息其實通過航空公司的數據收集,早已被目的地國家的移民局所知悉。正所謂「大數據」全球共享。

科技進步推動現代化趨勢,充分幫助各國採集電子生物信息,以消除旅客自行提供信息的模糊性,或者說不精確性。我們的指紋或臉容,經機器掃描,現在我們的手機也能以同樣的方式識別。但這個過程真的有助於精確定義我們的真實身份嗎?用一個出版業的類比,生物外在的識別技術提供了基於對表面的判斷,但無法識別內容。我們可以換個封面,但書的內容不受影響。

從孩提到成年,完整教育的主要內容,就是塑造自我。自我發現被視為學習的合理目標。但是,我們要去發現的「自我」究竟是甚麼呢?我們如何看待日益複雜而不時衝突的不同身份?誰才是真正的「我」?我認同的又是甚麼人?我應對誰忠誠?我在家庭中或在更廣闊的社群中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,足以證明我的存在呢?

二十一世紀的生活複雜性挑戰著簡單分類的合理性。許多人都認為,清晰篤定的「自我」其實遙不可及。然而,做減法和清晰化似乎總是存在於生活中的方方面面。我們面對被迫的選擇,往往被要求成為某一類或另一類,但卻不能同時都選。一旦被標籤、定型,我們其實就已經在時間和空間上被固化。

在這些機制和選擇中,缺少細微的差異。它們忽略了塑造著我們的動態能量,以及生命不斷的流動性和與其相伴著的變化性。對確定性的追求也忽略了我們身處的自然界的複雜性。在一些令人驚奇的自然現象中,事物是可以同時存在於多種、甚至相互矛盾的狀態中的。光具有二象性,可以作為粒子和波同時存在,甚至有時表現出相互矛盾的特性。量子物理中的疊加原理允許原子粒子同時存在於不同狀態中。有趣的是,任何試圖測量或者觀察這種現象的嘗試都會使其呈現成為單一狀態。人類也可以同時是多重維度的:我們可以是群體或者集體中的一員,或者我們只是自己本身;我們可以單獨活動,或者一起行動。有些狀態只能存在於短暫的瞬間中,這是非凡的自然力下轉瞬即逝的產物,眨眼間就不復存在。在特殊的情況下,我們也可以擁有不凡的身份瞬間閃耀,然後回歸先前的狀態,或者不斷演變,直到完全成為某種自我。

我們的身份是複雜而多維的建構,折射出人生的一系列選擇和態度,折射出偶然的出生及父母的影響,也折射出塑造、約束並引導著我們的多重外力。當然,我們絕不應苛求面面俱到,在所有的時間成就所有的事物和成為與所有的人,而是應當忠於自我,無論內心的「自我」如何不確定如何多變。粗獷的分類不符合我們個人的「量子」狀態;強迫的「選擇」其實根本不是選擇。

在面對強求固定簡單的確定性的壓力時,我們要互相鼓勵,並鼓勵孩子們,最重要最寶貴的事業,是學習!而學習,就是變化!典型的本質的變化!當我們的身份處在自然而然不被標籤的狀態時,總是不眠不休地活潑著,發人深省地複雜著,令人迷惑地多面化,如癲如狂地矛盾著。身份變化多端,我們必須問的唯一問題是:「我們是變化的引領者,還是變化的犧牲品?」

 

查永茂博士

總校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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